挣钱是一块一块地挣，钱是成千上万地。一个月前，他给nV儿完辅导费，用信用卡还贷款，卡上一分钱都没有了，抗排异的药还能维持不到一个月。他不知所措，坐在老宅的桃树下，偷偷抹泪。

张海超正在厨房里午饭。新京报记者尹亚飞摄

6月22日，是开x验肺9周年的日。这天晚上10多，张海超发了一条朋友圈，“开x验肺事件经历了9年，考验了社会，结果是让人失望的。”

张海超不这样，一来家家都有老年人，二来他懂得低三下四换来片刻的息，避免跟所有人发生争吵。

现在开公，没日没夜地转，“年前零下13度的下雪天，我都没休息一天，尽我努力地活着，还是开始绝望了。”

开车的时候，电话经常响个不停。总有全国各地的尘肺病人打来电话，向张海超咨询。午饭间隙，或者休息的时候，他会耐心地回电。2011年，张海超成为一家公益组织河南负责人，为尘肺病人提供法律咨询，捐赠制氧机，助学。他还创办了“张海超尘肺病防治网”，免费为尘肺病人提供法律服务。

“在通风的环境下没事。”怕是让同事难堪，张海超赶打圆场说。

他把车开回公场站。新密睡了，张海超驾着明亮的公车在街上穿行，他轻油门，车像人一样悄悄走路，又偶尔咳嗽一声。

“去卫生局投诉。”

换肺时，他要吃一药，一瓶一万四，有病友给他推荐了印度的药，一瓶八千，他没敢用，“当时病友没说清楚，说是印度山寨的，以为山寨的就是假的。”

发完后他有后悔了，觉得不该给尘肺病人传递负面情绪。他的微博、朋友圈久不更新，就会有尘肺病人打听，“海超是不是不在了？”

他要让nV儿接真实的世界。他带nV儿一起探访尘肺病人，让nV儿拍照，记录，一人家的窗是塑料布的，nV儿从没见过，“b我们还要可怜。”琪琪说。

有司机见到老年人路边招手，又恰好没有乘客下车，一脚油门就开过去了，回程的时候，老人带着亲戚朋友把这辆车截停，投诉，讨要说法。

“投诉了多少遍了，人家不。”

我是尘埃里的一粒微光

天sE渐暗，直至夜幕无边，行驶在城郊路上的2路车像一栋明亮的房，张海超是房的主人。车窗外，透过光线，尘埃飞扬。

一个司机师傅燃起一支烟，赞叹张海超的勤奋，慨他的不容易，“一家四三个病号一个学生，全指望他开车。”

1228分，第三趟车收车。今天，张海超有30多分钟的时间吃饭。天，他要了一碗捞面，在车上打电话预订，捞面没有汤，凉得快，车到站，面也坨了，和两个司机师傅在值班室一起吃。

几年来，张海超接到过2000多人的电话咨询，胜诉了100多人，自己探访了500多尘肺病人，也见证了400场Si亡和告别。

司机们的午饭，一般都是一碗面条，捞面，烩面，汤面，临近的小饭馆里送过来，量大，实惠，10块钱一大碗。

公司机的工资大分是一块钱的纸币，银行嫌麻烦不收，张海超急着还贷款，带着5000多张一元纸币，他跑了十几家银行，排队领号，给银行业务员求情说好话，跑了一上午，耽误了开车。若是搁以前，他会找法律条文，跟银行讲理，再不济就投诉，现在不了，“没用，更浪费时间，还不如多拉趟活。”这个中年人说。

最近有朋友给他推荐电影《我不是药神》，张海超没舍得看，也没时间，就用手机看影评，“电影里的病人，起码吃上药就能活，尘肺病是不可逆转的，是人跟时间和金钱赛跑，跑赢的不多。”

买完衣服，还可以带nV儿看一场电影。不过上一次看电影还是在去年暑假。

“打官司时间太长了，我怕官司赢了，我活不到那时候。”

“海超的肺不能闻烟味。”有人说。

“他们把我当成是JiNg神支了，尘肺圈里会说，你看，张海超是尘肺病，赔偿也拿到了，现在不活得好好的。”张海超说，就连离婚，都跟病友瞒了半年。

张海超不是一个懒惰的人，他相信勤劳致富，起码以前信。在振东公司他g破碎工，那是最累最苦的活，直到他呼x1乏力，咳嗽不止，肺变得石一样y。“得尘肺病的都是最勤快的人。”他说。

2018年7月11日，河南新密建材城2路公车司机休息室内，司机们的报班表。新京报记者尹亚飞摄

“为什么查爸爸的资料？”nV儿默然不语。

等nV儿上完辅导班，张海超打算让nV儿跟他跑公。“我几起，她几起，我几下班，她几下班。就让她受受，不好好学习，命运会很悲惨。”

有律师找到张海超，让他介绍案，官司打赢了一起分钱。张海超拒绝了，“患上尘肺病就家破人亡，怎么忍心挣他们的钱。”

现在，他正值中年，已经穷途末路了。

中午，一个打工者给他打电话求助。这名打工者在北京的医院确诊是尘肺病，但老家的省职业病诊断医院迟迟不诊断，一直拖着，他问张海超怎么办。

张海超无可奈何。

张海超在公车司机休息室内吃午饭，午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。新京报记者尹亚飞摄

拉扯nV儿不是一件容易事，怕她冷了，怕她了，怕哪一天自己突然不在了……张海超下的烦恼是，nV儿蹦蹦个长到了一米六三，以前买的童装统统穿不上了，衣服要重新买。张海超不擅长砍价，屏峰商场有两家衣服店不用讨价还价，他捡几十块钱的买。

2012年时张海超觉时日无多，曾为nV儿寻找代养。20多个家找到他想收养，但都没有谈成。

2118分，最后一站，张海超一天的工作结束了。这一天他挣了160元白班工资，还有夜班109张一元纸币，8个钢镚儿，半张一元纸币。这些都是他的。

每年，司机给公公司缴纳一万多元的理费。张海超跟车队领导求情，缓或减免他的理费。但是今年，新来的领导没有同意，缴不上理费，公司扣发了他的油补和老年人乘车补贴。

荣域福湾站到了，nV儿上小学就在这一站。隔三差五，张海超给nV儿送衣服，送吃的，把公车停在站牌前，跟乘客说声抱歉，nV儿往这跑，他往那跑，一分钟一个来回，再气吁吁地开车。

“行政起诉，就是打官司。”

有一天，张海超发现nV儿在网上偷偷查阅自己的报，他五味杂陈，觉得nV儿长大了，又担心太过残酷，她承受不了。

晚上7，夜班车发车。

可说不准自己哪一天不在了，nV儿怎么办？

屏峰商场这一站是小城闹所在，这里有商场、电影院，nV儿琪琪最喜。张海超的nV儿今年12岁，暑假过后开始上初中。2012年离婚后，张海超独自一人抚养nV儿。他并不埋怨前妻，“得了这病，让她看不到一希望，谁都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。”

几年前，他可从来没过泪。哪怕Si他都要爬上手术台，肺活检，开x之后的几天，就算疼得“嗷嗷叫”，也不让医生用止疼泵。

自己哪一天不在了，nV儿怎么办？

下午仍是三趟车。

“孩大了，有品X，有记忆，很多家都希望收养婴儿。”张海超说，没谈成，另一个原因是，他舍不得。

“我只是尘埃里的一粒微光，给他们带来一希望。”但更多的时候，失望占了上风。